前言

这些年里我到底干过多少蠢事……

…… 我是不会告诉你的,打死也不会,一件都不会。丢不起人,对,真的一点都丢不起1

但,我也不避讳告诉所有人,我做过蠢事,并且也不在意告诉所有人,那些事蠢到我自己哪怕只要想到就羞愧地想到“妈的!一头撞死了算了!”的地步……虽然,随着时间的流逝,岁数的增加,做蠢事的概率几近于零,可倒霉事儿发生的概率依然存在。

自欺欺人(rationalization)是一种恶习,一旦染上,就很难去除。二十六岁前后的时候,我决定不再自欺欺人,鼓足勇气面对各种令人难堪的现实。为什么要“立志”去除这个恶习呢?因为我发现自己做过的所有蠢事,都来自于自欺欺人这个恶习。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过这样的经历:

我在某次事件中义愤填膺地觉得“不公平!”,并且四处游说…… 可事后反思的时候,发现自己真正想要的只不过是“分一杯羹”。

蠢死了…… 可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在那一瞬间,愚蠢的我完全接受不了“那事儿其实跟我半点关系都没有”的事实,自欺欺人地举起“公平”的大旗,妄图分一杯不属于自己的羹。然而,在自欺欺人的状态下,很多卑劣的行动好像一下子就“理直气壮”、“光明正大”了似的;等冷静下来开始反思的时候,觉得自己每个毛孔都是肮脏的……甚至连呼吸的声音都是猥琐的。

我决定开始治疗自己 —— 而且这事儿好像也没有人能帮上我。

我买来一个新本子,很贵的那种,还准备了一支专门的笔,开始在那本子里记录我所有能想起来的、做过的蠢事……

刚开始的时候,每详细记录一件蠢事就有“从此自暴自弃”的冲动,甚至有些时候竟然会觉得做蠢事也挺开心的…… 当然这就是那些蠢事的可怕之处。

一两个星期不到的时间里,我几乎已经写满了一整本…… 然后才开始渐渐有了解脱的感觉。真的很奇妙,写出来就好像是排泄了出去一样,手里拿着本子,看着那些文字,就好像那些事情是发生在别人的身上一样。我开始想象那是一本真诚的小说,而我是隔世的读者,偶尔会心一笑或者一哭。

记录是有好处的。它会成为一个参照系,明显的参照系,放在那里。再有愚蠢想法的时候,会让你不由自主地在脑子里搜索记录在那里的曾经的愚蠢行为,而后,那些愚蠢的想法就很难转化为愚蠢的行动了 —— 甚至,那些记录就好像是个筛子,把很多愚蠢的想法直接过滤掉了,乃至于你都不知道。

为了彻底治疗,我又启用了另外一个方法。为自己过去做过的所有蠢事道歉。我曾有一位“朋友”,由于当年我的愚蠢,我早就不被认为是朋友。我四处打听,终于在 QQ 上联络到此人,然后发过去了一句:“对不起!”。得到的只有一句:“你有病!”

在这个过程中,我早已经想明白一个道理2

人总是会犯错的——本质上来看,对大多数人来说,这只是运气不好,因为故意犯错的人是坏人,不在考虑范围内。

犯了错之后,绝大多数人只用嘴道歉。表现更为恶劣的是掩盖、撒谎、或想办法证明对方也不是个好人……这些人其实已经差不多是坏人了,再下一步就是用嘴道歉之后得不到原谅就说你小心眼啊、没风度啊、不够意思啊什么的,这样的人比坏人还坏。

只有少数人在发现自己不小心犯了错之后,马上用嘴道歉,随后开始用行动道歉,弥补,直至一切恢复原状,甚至比原来更好——这其中可能需要付出很多代价,但他们知道这是自己必须做的,否则就不再是自己。

当我听到那句“你有病!”的时候,虽然我已经不再是过去的我,但事实上,现在的我再有什么行动也于事无补,甚至会成为对方的负担,我开始明白,那歉意,只能由我自己来扛一辈子。

Live with it! —— 这是我在电影里听到的最震撼心灵的台词。是啊,很多事,最终就留在那里,好啊、坏啊,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们挥之不去,一辈子都与你相伴。

我用了好几年的时间,才渐渐地感觉自己干净了一些,清爽了一些,也因此感觉自己真的重生了。

那几年过后,我开始变得宽容起来 —— 真正的宽容 —— 因为我自己是“走出来的人”。那“自欺欺人”就像个牢笼,何止啊?干脆是个“Panopticon”,我自己走出来了,就好像成功越狱一样,当然明了走出来多难,当然知道在里面多苦,不是吗?

Panopticon,圆形监狱(又称环形监狱、全景监狱)是一種監獄的設計方式,设计者是英国哲学家杰里米·边沁,于1785年提出。四周的環形建筑分隔成一個個囚室,囚室的一端面向外界,用于採光,另一端面向中間一座用于監視的高塔,這樣這座高塔中的監視人員可以時刻監視到任何一间囚室,而囚室中的犯人因為逆光效果,無法看到監視人員,會疑心自己時刻受到監視,惶惶不可終日。這樣可以減少監視人員的數量。

严于律己、宽于律人,对我来说不再是一句“有道理的废话”,而是清楚的实践。而且,这其实是一种“自私的实践”。严于律己,其实等同于在提高自己的效率;严于律人,其实等同于降低自己的效率,或者用另外一个说法就是,允许他人拖累自己的效率。与此同时,严于律人的副产品常常只不过是“凭什么让他们占便宜?” 或者 “我也不必当个好人罢?” 之类的特别容易转换为行动的愚蠢想法。

自我治疗成功的另外一个副作用是,

从此不害怕追求进步了。

这才是最大的“意外收获”(惊喜)。我开始真正理解那句话:“年轻的时候做了蠢事是正常的” —— 何止“正常”啊,简直是“必然”。每个人在成长过程中都会做一些这样那样的蠢事,关键在于一个人是否能够成长到可以承担那些责任,修复那些错误的地步 —— 大多数人不能。

再后来读到 Carol Dweck 教授的理论,心有戚戚焉。她认为人对能力和智力的看法分为两种(Self-Theories: Their Role in Motivation, Personality, and Development 1999)3

  • entity view (实体论)
  • incremental view(渐进论)

实体论者相信能力和智力都是固定的(至少是有固定上限的),而渐进论者知道能力和智力都是逐步积累获得的(甚至是没有上限的)。这两种观念带来的差异无法想象地巨大。

不信你跟那些“讨厌鸡汤”4的人随便聊聊,你就会发现他们相信智商是遗传的,他们最常见的说法是“我可没那个天分……”

当我读到这个理论的时候,我确实理解这两种观念造成的巨大差异,因为我自己并非天生就是一个渐进论者(incremental view),我曾经骨子里是,或者起码部分是实体论者,我是通过挣扎才变成渐进论者的。于是,我深知实体论者固有的病疾:自欺欺人 —— 既然自己的能力无法提高,可又要面对能力的差异以及那差异带来的、造成的更多方面的更大差异…… 于是只能自欺欺人(Rationalization),否则就是活都活不下去的地步。

进而产生的另外一个惊喜是,

从此不再容易自卑。

因为我开始猜那些我所敬佩、仰慕的人也一样的吧?他们年轻的时候也一样做过不少蠢事吧?他们也跟我一样做了蠢事不好意思说出去吧?

于是,我剔除了一个可能产生负面作用的幻觉:看到那些貌似完美的人就产生自卑心里,觉得自己永远不可能做到那个样子…… 我猜其实不是的,没有人是完美的,没有人不曾做过蠢事,即便有一天在某方面成功,也要永远面对自己曾经做过的蠢事,也要 live with it,扛一辈子……

某种意义上,自信和自负其实是分不清楚的。但,那次治疗之后,我开始明白,

人要有自信,但,应该是对自己的未来有自信,而对现在的自己,对过去的自己,自信、自负、自卑其实都是无意义的,要现实才对 —— 错了就是错了,蠢了就是蠢了,把自己变得更好才能弥补那些错误,才能承担当初的愚蠢。

还有惊喜呢:

我逐渐开始意识到很多情况下,抢占道德制高点是特愚蠢的事情……

对的就是对的,错的就是错的;好的就是好的,坏的就是坏的…… 事实判断并不会因为你是否占据了道德制高点而发生变化。人们抢占道德制高点,只不过是被“自欺欺人”的心理所左右。我开始不怕被人们用道德的理由指责我了,我甚至开始懒得争辩,他们说他们的,我做我的,他们舒服他们的,我舒服我的,其实可以互不干涉,只不过是他们以为他们的干涉有用而已,我要是像之前那样一不小心就真的被他们干涉了,那才不划算呢。

又过了很久很久,我发现这真的是惊喜连连的事情,因为最终我开始体会到:

高品质生活完全从停止自欺欺人开始……5

读到这里,你理解了罢?我把那次治疗自己的过程称为“重生”是不是一点都不过份?这些年来我写过很多类似的文字,我知道我的文字结结实实地改变了一些人,甚至是超乎他们自己想象的改变…… 我只是不知道这些人都是谁而已,最终也没必要知道,因为事实上每一个改变都是主动的,而不是被动的,读了我的文字就改变了,要么原来就有这种基因,要么就是后来自己做了努力,跟我是有一点关系,但肯定没有想象得那么大。不过,想想还是挺高兴,这绝对是真的。

少做蠢事,当然有助于提高自信,但做到真正自信真的很难很难。

有时自我感觉不能再好,有时自我感觉无比糟糕…… 我想,每个人都是在这两个极端之间不断波动的罢?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我反正是经常剧烈震荡大幅波动。

我怎么知道自己其实没那么自信呢?因为总有些时候会不由自主地挺起腰板却自己都知道已经暴露了心虚…… 虽然,长期以来,我还算是有一技之长的人,甚至不仅仅有一技之长,那一技还相当长;但是,这完全不影响在很多的时候我会自卑情绪满满,或者哪一刻就突然之间负能量爆发。

后来,我开始慢慢接受一个事实:

该自卑的时候就得自卑。

这真是个解脱,因为终于明白,自卑是一种必然的存在。在《把时间当作朋友》里,我记录了这个感悟。甚至总结了一些方法论:

  • 停止嘲弄他人
  • 忘记自己的优点
  • 适当地放纵一下自己

在此之后的几年里,对于自信这个概念,我依然没有停止思考,为什么呢?理由很简单啊,我还是不够自信呗 —— 因为我还是常常很自然又很深刻地体会到那种突然间袭来的自卑引发的巨大痛苦。

下一次的解脱来自于“调整焦点”。在某个时间点上,我突然醒悟,发现过去对自信的定义出了问题,关注了错误的焦点:

我应该对自己的未来自信,而不是对自己的现状自信……

拿着现状与他人相互比较,必然总有这样那样的不足 —— 而比较带来的幸福感,通常也是虚妄的。即便是要比较,那被比较的对象也应该是“自己的现状”和“自己的未来”;而不是“自己的现状”与“别人的现状”。

从本质上来看,在这方面我本来是个“实体论者”,从那一刻开始我演变成了一个“渐进论”者 —— 这就是进化罢?

这不仅是一个超级的解脱,更是一个巨大的动力。为了自己有更好的未来,所以今天必须足够努力,反过来,今天要更加努力,也正因此才对自己有更好的未来确信不疑。(又一次 X 值相对下降,Y 值相对提高……)

可是……又一段时间过去,我发现自卑还是没有被消灭掉,尽管已经很少出现了,但偶尔还会有;又因为很少出现,所以它一旦出现,就显得格外狠毒……

从这个角度望过去,自省真的是个艰苦卓绝的事情,虽然说起来的时候总是可以做到显得云淡风轻……

又过了很久,终于等来了下一次的解脱。

我有个多年的朋友,一度因为来自于他的误会而惹恼了我,进而我差一点就与他绝交。那所谓的误会,跟我其实半点关系都没有,所以本质上我并不应该在意,原本很容易宽容淡定。但谁都是有情绪的,谁都不是精密仪器,所以,我也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只要想到这事儿就确实颇为恼火。可就在这过程中,我得知他在一件事儿上获得了相当的成功 —— 当时我自然而然的感觉是,真心为他感到高兴啊!

我哼着歌冲澡的时候,突然意识到,我更应该为我自己高兴,因为我彻底解脱了:

我能够真心为了别人的进步和成功感到高兴,说明我终于有了真正的自信。

这是我过去许多年里从未审视过的角度。在过去的许多年里,一直自认逻辑严谨的我也偶尔一不小心就拿着“自己的现状”与“他人的未来”做出了不应该、不恰当的比较,进而得到必然令人沮丧的结论……

说得更清楚一点,在此之前的某些瞬间里,我是心理阴暗的(虽然说我的观察是,绝大多数人都这样):

我倒不是害怕别人成功,我是怕别人(尤其是身边的人)比我更早成功;我倒不是不相信自己早晚会成功,我是怕别人的成功比自己的成功更大……

生活中遇到问题,就犹如遇到一个已经被锁上了的锁头,而那钥匙一定不在锁孔里,否则那锁头一拧钥匙就开了啊。遇到打不开的锁头,当然要到其他地方找钥匙,而不是盯着锁头发呆。找钥匙所耗费的时间可能很短,也可能很久。“彻底消灭自卑”的钥匙我找了三十多年…… 找到之后才觉得自己好笨啊!

衡量一个人是否真正自信,就看他是否能真心为他人的成功而毫无芥蒂地感到高兴。知道了这个道理,就可以用心理学原理“讨巧”,当别人成功的时候,无论是朋友还是敌人(说实话在这个不需要“你死我活才能获得足够资源”的时代里,大多数情况下,我不觉得谁是谁的敌人),都要尽量为其高兴,哪怕假装为其高兴一会儿,然后就“骗”的大脑真的高兴起来,反复模拟“真正自信”的行动,就会更快达到真正自信的状态 —— 这是特别常用的“讨巧”方法呢。


1. 后面的文章还是会陆陆续续提及一些的…… 能说了,基本上是因为那些愚蠢已经被克服或者弥补,乃至于说出来已经无所谓了……
2. 我后来甚至认为这是择偶择友最重要的衡量标准之一:《写给女生的五个择偶建议
3. Carol Dweck 教授的这本书,是另外一本书的基础:《成功,动机与目标》(Succeed: How Can We Reach Our Goals, by Heidi Grant Halvorson)
4. 关于鸡汤,人们有普遍的误解,一方面也确实有大量的“毒鸡汤”,但从另外一方面来看,若是换个词,大家基本上也不会讨厌:进补方法论 —— 任何进步都是有方法的啊!不过,我个人越来越懒得解释这事儿了,所以,干脆就自称“鸡汤写手”了。
5. 关于这一点,后面要展开论述……